景和二十二年秋的这个夜晚,注定是罗家村无数人一生中,最难忘的一个夜晚。
祠堂东侧的书房里,一盏豆大的油灯,亮了整整一夜。灯油已经添了三次,灯芯烧得焦黑,火苗却依旧执着地跳着,把昏黄的光,洒在满桌的文牍上,也洒在那个伏案执笔的身影上。
罗海坐在桌前,背挺得笔直,手里的狼毫笔,蘸饱了墨,在宣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他今年三十岁,是个落魄了半辈子的秀才。读了二十多年的圣贤书,考了三次乡试,都名落孙山,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意气,只剩下满身的怯懦和唯唯诺诺。在家里,对着偏心的父母,蛮横的大哥,他只会低头忍让;在外面,对着乡绅恶霸,官府小吏,他只会弯腰拱手,不敢说半句硬话。
他这辈子,做得最硬气的一件事,大概就是不顾父母的反对,娶了柳素娘,生了一双儿女。可也正是因为他的懦弱,让媳妇孩子,跟着他受了半辈子的委屈,被长房欺压,被乡邻轻视,连儿子被堂兄推下河,差点丢了性命,他都不敢去找大哥讨个说法。
他总觉得,自己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一个没用的落魄秀才,护不住家,护不住媳妇孩子,只能在圣贤书里,找一点虚无的慰藉,浑浑噩噩地过完这一生。
可自从儿子罗明醒过来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
那个六岁的孩子,像一道光,照进了他浑浑噩噩的人生里。儿子带着全家,分田,算账,戳穿了大哥的贪婪,保住了二房的根基;儿子带着全村人,开荒,修渠,度荒,让大家在灾年里,都能吃饱饭;儿子面对乡绅恶霸,面对官府大员,从不卑不亢,从容不迫,用圣贤的道理,用朝廷的律法,护住了所有人。
他看着儿子,一点点,把他这辈子想做,却不敢做的事,都做成了。他看着儿子,把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,从纸上,落到了实实在在的日子里。
他这个做父亲的,既愧疚,又骄傲。而现在,儿子面对李嵩的三百营兵,面对灭顶之灾,他这个做父亲的,再也不能躲在儿子身后,再也不能唯唯诺诺,低头忍让了。
油灯的光,映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神,前所未有的坚定,手里的笔,走得稳稳当当,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颤抖和犹豫。
桌上,摊着厚厚的一叠文牍。有罗家村开荒的田亩清册,有义仓的粮账,有乡约的条文,有黄员外强占民田的证据,有刘修文构陷良民的卷宗,还有李嵩在山东任上,贪墨枉法、纵容手下盘剥百姓的条条罪证。
他要把这些,全都整理清楚,一条条,一桩桩,写得明明白白。天亮之后,李嵩来了,他要拿着这些文牍,站在最前面,跟李嵩对峙,为儿子正名,为全村的百姓正名。
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,现在,该是他用这些圣贤书,护住自己的儿子,护住自己的家,护住自己的乡邻的时候了。
窗外的鸡,叫了头遍,天快亮了。罗海放下笔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看着桌上,写得整整齐齐、装订成册的文牍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,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晨光照了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驱散了他眉宇间,积攒了半辈子的怯懦和萎靡,只剩下凛然的风骨,和坚定的意气。
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落魄秀才了。
他是罗明的父亲,是罗家二房的男主人,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读书人。
就在罗海把文牍,一本本整理好,用线装订起来的时候,书房的门,被轻轻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儒衫的中年男人,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,反手把门关上,对着罗海,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“罗海兄,别来无恙啊?”
罗海抬起头,看到来人,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这人叫吴子墨,是他当年同科的秀才,也是他昔日的同窗。只是这个人,素来趋炎附势,靠着攀附刘修文,在清河镇的书院里,谋了个山长的位置,平日里,最是看不起落魄的罗海,没少冷嘲热讽。
这个时候,他偷偷摸摸地进来,肯定是来者不善。
罗海放下手里的文牍,看着他,淡淡道:“吴兄深夜到访,有何贵干?”
吴子墨走到桌前,扫了一眼桌上的文牍,又看了看罗海,嗤笑一声,拉了把椅子坐下,慢悠悠地说道:“罗海兄,都这个时候了,你还在这里写这些没用的东西?我看你,真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读成了个书呆子!”
罗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沉声道:“吴兄这话,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意思?”吴子墨冷笑一声,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道,“罗海兄,我跟你同窗一场,不忍心看着你,带着全家老小,往火坑里跳,才冒着生命危险,偷偷进来给你报个信。李按察使带着三百营兵,已经把村子围得水泄不通了,天亮就要进村,捉拿罗明,抄家灭族!这是谋逆的死罪,要株连九族的!你难道真的要陪着你那个六岁的儿子,一起送死吗?”
罗海看着他,面无表情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吴子墨看着他不动声色,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,你儿子是个神童,有本事,可他再厉害,也只是个六岁的奶娃子!他能斗得过刘教谕?斗得过李按察使?斗得过权倾朝野的严阁老?你醒醒吧!别做白日梦了!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蛊惑:“罗海兄,我给你指条明路。天亮之后,李大人进村,你就主动把罗明绑了,交出去,再把他定的乡约,办的义学,所有的事,都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,跟他划清界限。刘教谕已经跟李大人说了,只要你肯配合,不仅能饶你和你全家的性命,还能让你去清河镇书院,当主讲,月俸五两银子,不比你现在,在这穷村子里,受穷受苦强?”
说完,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罗海,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笑。
他太了解罗海了。这个男人,懦弱了一辈子,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,却没半点骨气。只要稍微威逼利诱一下,他肯定会乖乖听话,把自己的儿子交出来。只要罗海反水,指证罗明妖言惑众,那李大人和刘教谕,肯定会重重赏他,他自己,也能跟着沾光。
可他没想到,罗海听完他的话,脸上没有半分动摇,没有半分犹豫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神里,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。
吴子墨被罗海看得心里发毛,皱着眉头,厉声说道:“罗海!你看着我干什么?我这是为了你好!你别不知好歹!难道你真的要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奶娃子,赔上全家老小的性命,赔上你一辈子的前程吗?”
罗海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,不高,却沉稳有力,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唯唯诺诺,没有了以前的犹豫怯懦。
他看着吴子墨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吴兄,我读了半辈子圣贤书,以前总觉得,明哲保身,不惹是非,就是圣贤之道。所以我忍了一辈子,让了一辈子,遇事只会低头,只会退让,结果呢?我护不住我的媳妇,护不住我的孩子,护不住我的家,连自己的腰杆,都挺不直。我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,却连最基本的‘修身齐家’,都做不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桌上的文牍,继续说道:“直到我儿子明儿醒过来,我才明白,我以前,都读错了圣贤书。孔圣人说‘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远’,孟子说‘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’,说的从来不是明哲保身,不是趋炎附势,是有所为,有所不为。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是杀身成仁,舍生取义。”
油灯的光,映在他的眼睛里,亮得惊人。他看着吴子墨,继续说道:“明儿是我的儿子,他才七岁,却懂得用圣贤的道理,带着乡亲们吃饱饭,过好日子,护着全村人的安稳。他做的,是孔圣人说的‘仁民爱物’,是孟子说的‘民为贵’,是真正的圣贤之道。我这个做父亲的,就算是死,也不能让他被人污蔑成反贼,被人拿去当投名状。”
他的声音,陡然拔高了几分,带着凛然的风骨,像一柄出鞘的剑,锋利而坚定:“你刚才说,给我指条明路。可在我看来,你说的那条路,是卖子求荣,是背信弃义,是丢了读书人的风骨,丢了做人的底线!那样的路,我罗海,不走!”
“你……”吴子墨瞬间愣住了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他怎么也不敢相信,眼前这个眼神坚定、风骨凛然的男人,竟是以前那个唯唯诺诺、任人欺负的落魄秀才罗海。他的话,像一把巴掌,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,打得他脸颊火辣辣的疼。
他引以为傲的书院山长的位置,他趋炎附势换来的月俸,在罗海这番话面前,显得那么可笑,那么龌龊。
罗海看着他呆愣的样子,脸上没有半分得意,只是淡淡道:“吴兄,念在我们同窗一场,我劝你一句。圣贤书,是用来教我们怎么做人,怎么做事,怎么护佑百姓,不是用来给我们当攀附权贵的敲门砖的。你读了一辈子书,别把最根本的东西,读丢了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沉声道:“我这里,不欢迎帮着外人,来害我儿子,害我乡邻的人。吴兄,请回吧。”
吴子墨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,像被人狠狠抽了几巴掌,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最后狠狠一跺脚,咬着牙骂了一句“不知好歹的蠢货”,就灰溜溜地,转身跑出了书房,再也不敢多待一秒。
书房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
罗海站在桌前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他这辈子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挺直腰杆,说过这样硬气的话,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,活得像个真正的读书人,像个真正的男人,像个真正的父亲。
他终于,把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,读到了骨子里,活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。
吴子墨刚走没多久,书房的门,就被轻轻推开了。
罗明小小的身子,走了进来,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,放在了桌前,脆生生地说道:“爹,你熬了一整夜,喝碗粥,暖暖身子吧。”
罗海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里瞬间涌上了温柔的笑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。他蹲下身,摸了摸罗明的头顶,轻声道:“明儿,你怎么起来了?天还没亮透,怎么不多睡会儿?”
“睡不着。”罗明笑了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,看着桌上装订好的文牍,眼睛亮了亮,“爹,这些,你都整理好了?”
“嗯。”罗海点了点头,站起身,拿起桌上的文牍,递给罗明,温声道,“你看看,有没有哪里漏了,哪里写得不对。爹这辈子,没什么本事,也就只能帮你做做这些事了。”
罗明接过文牍,翻了翻。
文牍写得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,全是端正的小楷。每一条证据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每一条律法,都引述得明明白白,从乡约条文,到田亩清册,再到李嵩、刘修文的罪证,条理清晰,逻辑严谨,没有半分疏漏。
罗明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父亲,眼里满是敬佩,还有一丝动容。
他知道,父亲为了整理这些文牍,熬了整整一夜。他更知道,父亲能写出这些东西,能拒绝吴子墨的威逼利诱,能挺直腰杆,站出来,需要多大的勇气。
这个以前唯唯诺诺的父亲,终于,彻底褪去了怯懦,长出了风骨。
罗明把文牍放回桌上,对着父亲,深深躬身一揖,认真地说道:“爹,你写得太好了,没有半分错漏。谢谢你。”
罗海连忙扶起他,看着自己的儿子,眼眶微微泛红,叹了口气,轻声道:“明儿,该说谢谢的是爹。要不是你,爹这辈子,都活不明白,都不知道,圣贤书到底该怎么读,人到底该怎么做。爹以前太懦弱了,护不住你和你娘,让你们受了太多的委屈,是爹对不住你们。”
“爹,你别这么说。”罗明摇了摇头,拉着父亲的手,脆生生地说道,“你是我最好的爹。你教我认字,教我读圣贤书,给我讲孔孟的道理,这些,都是我最宝贵的东西。以前的日子苦,不是你的错,是这个世道的错。以后,我们一起,把日子过好,一起护着娘,护着姐姐,护着全村的人。”
罗海看着儿子眼里的真诚,看着他小小的身子里,藏着的通透和坚定,心里又暖又骄傲,狠狠点了点头,哽咽着说道:“好!好!我们一起!”
他拉着罗明,坐在了桌前,把自己整理的文牍,一页一页地翻开,给罗明讲着,每一条证据的出处,每一条律法的要义,讲着自己对圣贤经义的理解,讲着自己对官场规则的认知。
他不再是以前那个,只会唉声叹气的落魄秀才,现在的他,像个真正的师长,给自己的儿子,倾囊相授自己一辈子的学识和阅历。
罗明坐在父亲身边,安安静静地听着,时不时点点头,问一两句,眼里满是认真。
他前世是个哲学博士,读遍了古今中外的典籍,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听得这么认真,这么温暖。因为这是他的父亲,用半辈子的人生,给他讲的最实在的道理,最深沉的父爱。
油灯渐渐灭了,晨光透过窗棂,照进了书房里,落在父子二人的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他们一个三十岁,一个七岁,一个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落魄秀才,一个是魂穿而来的哲学博士。在这个清晨,他们像真正的父子,真正的师徒,完成了最郑重的传承。
罗海终于明白,圣贤之道,不在纸上,在心里,在脚下,在护佑百姓的每一件实事里。
罗明也终于明白,他穿越到这个六百年前的世界,最珍贵的,不是那些超前的知识,不是那些哲学的道理,是这份血脉相连的亲情,是这份温暖的父爱。
天彻底亮了。
祠堂的正堂里,罗老根带着全族的族老,还有罗江、罗河兄弟,都聚在这里,一个个面色凝重,商议着天亮之后,怎么应对李嵩的到来。
李嵩带着三百营兵,就在村口外,随时都可能冲进来。他们需要一个人,站出来,代表罗氏宗族,跟李嵩对话,应对官府的盘问。
可这个人选,却迟迟定不下来。
罗江是长房长子,管着族里的农耕水利,在村里有威望,可他不识字,不懂官场规矩,更不懂律法条文,面对李嵩这样的三品大员,几句话就可能被绕进去,落下话柄。
罗河心思细腻,管着账目,可他性子懦弱,不善言辞,见了官就腿软,根本撑不起场面。
族老们年纪大了,虽然有威望,可对现在的情况,对乡约的细节,对律法的条文,都一知半解,根本没法应对李嵩的盘问。
最合适的人选,自然是罗明。可他才七岁,还是个孩子,让他一个孩子,站出来,面对杀气腾腾的李嵩,面对三品朝廷大员,全族上下,都不忍心。
“我看,还是我来吧!”罗江猛地一拍桌子,瓮声瓮气地说道,“我是长房长子,是宗族的掌事人,天塌下来,我该顶着!大不了就是一死,我绝不能让明儿一个孩子,站在前面挡刀!”
“大哥,不行!”罗河立刻摇了摇头,急声道,“你不识字,不懂律法,李嵩那个人,心狠手辣,诡计多端,几句话就能给你下套,到时候落下话柄,反而给了他抓人的借口,更麻烦!”
“那怎么办?”罗江急得团团转,“总不能让明儿一个七岁的孩子,去面对李嵩吧?我们这些三四十岁的大男人,躲在后面,还要不要脸了?”
众人都沉默了,一个个眉头紧锁,唉声叹气,却谁也拿不出个主意。
就在这时,祠堂的门,被推开了。
罗海走了进来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,整理得整整齐齐,一尘不染,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叠文牍,脊背挺得笔直,脚步从容不迫,走进了堂中。
众人都抬起头,看着他,眼里满是惊讶。
他们都看惯了罗海唯唯诺诺、低头弯腰的样子,从来没见过,他这样挺直腰杆,从容不迫地站在这里,身上竟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凛然风骨,像换了个人一样。
罗海走到堂中,对着上首的罗老根和族老们,躬身一揖,朗声道:“爹,各位叔伯,天亮之后,李嵩进村,由我来出面,代表罗氏宗族,跟他对话。”
这话一出,堂里瞬间安静了,所有人都愣住了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这个以前遇事只会躲、只会忍的罗海,竟然主动站出来,要去面对杀气腾腾的李嵩?
罗江也愣住了,看着自己的二弟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罗老根看着罗海,眼里满是震惊,还有一丝不敢置信,沉声道:“老二,你可想好了?李嵩心狠手辣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一句话说错,就可能掉脑袋,株连全族!”
“爹,我想好了。”罗海抬起头,看着众人,眼神坚定,语气沉稳,没有半分犹豫,“我是罗氏二房的男主人,是罗明的父亲,是读了二十多年圣贤书的秀才。这件事,因我儿子而起,因我们罗氏宗族的乡约而起,我理应站出来,面对这一切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大哥不识字,不懂律法,应付不了李嵩的盘问。各位叔伯年纪大了,不该让你们去冒这个险。明儿才七岁,他已经为我们这个村子,做得够多了,我这个做父亲的,不能再让他一个孩子,站在前面,替我们挡风遮雨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文牍,朗声道:“所有的文牍证据,我都已经整理好了,乡约的条文,田亩的清册,李嵩、刘修文的罪证,还有相关的朝廷律法,我都烂熟于心。李嵩要问什么,要查什么,我都能应对自如,绝不会落下半分话柄,绝不会给我们罗氏宗族,惹来半分麻烦。”
众人看着他眼里的坚定,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话,都从最初的震惊,变成了敬佩。
他们从来没想过,这个唯唯诺诺了半辈子的老二,竟有这样的风骨,这样的担当。
罗江的手掌重重落在罗海肩头,粗粝的掌心带着常年握锄头磨出的厚茧,力道重得几乎要嵌进肉里。这个素来蛮横霸道、半辈子都在欺压二房的长房长子,此刻眼眶泛红,喉结滚了又滚,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带着愧意与血性的话。
往日里针锋相对的兄弟二人,在这一刻,所有的嫌隙与隔阂,都在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,散得干干净净。
罗海转头看向自己的大哥,看着他眼里的愧色与坚定,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。他不再是那个被大哥呵斥一句就低头缩肩的落魄秀才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:“大哥,不用拼命。我们占着理,守着法,不必跟他硬碰硬。你带着护村队守好村口,护好妇孺老人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内众人,手里的文牍被晨光映得纸面泛白,却被他握得稳稳当当:“各位叔伯,今日之事,是我罗家的事,也是罗家村全村的事。但祸是我们罗氏宗族惹下的,理当由我们罗氏子弟来扛。待会儿李嵩进村,各位乡邻不必上前,只需站在一旁看着就好。他李嵩就算是三品按察使,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,凭空污蔑良民,株连无辜。”
“罗秀才说的这是什么话!”人群里,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猛地站出来,手里的旱烟杆攥得咯咯响,“要不是明儿,我们全村人去年灾年就饿死了!要不是你们定的乡约,我们现在还被黄三那些恶霸欺负!现在你们有难了,我们能缩在后面当缩头乌龟?我这条老命,就算是豁出去,也绝不能让他们把明儿抓走!”
“就是!我们跟他们拼了!”
“明儿是我们全村的恩人,谁敢动他,先从我们身上踏过去!”
祠堂里瞬间炸开了锅,原本的慌乱与忐忑,被罗海的一番话激成了满腔的血性。村民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,一个个面色涨红,眼里没有了半分惧色。他们都是最本分的农户,一辈子怕官、怕兵、怕强权,可他们也最懂知恩图报,最懂是非曲直。
罗老根拄着拐杖,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。老人家六十六岁了,背已经有些驼,可此刻拄着拐杖的手,稳得没有半分颤抖。他浑浊的眼睛扫过满堂的族人与村民,最终落在罗海身上,缓缓点了点头,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:“好,好得很。我罗老根活了六十六年,今天才知道,我罗家最有风骨的,不是我这个族长,不是掌家的老大,是你这个读了半辈子圣贤书的老二。”
他把腰间象征着宗族族长的玉佩解了下来,上前一步,亲手系在了罗海的腰上:“从今日起,罗氏宗族对外交涉的事,全由你做主。你说的话,就是我这个族长说的话,就是全族的意思。放手去做,我们罗家,就算是全族都拼光了,也绝不能丢了读书人的风骨,绝不能对不起全村的乡亲。”
罗海摸着腰间冰凉的玉佩,指尖微微发颤。这玉佩,他看了半辈子,以前只觉得,这是长房的权柄,是偏心的父亲永远不会给他的东西。可此刻,这玉佩沉甸甸地坠在腰间,不是权柄,是全族的信任,是一个父亲迟来的认可。
他对着罗老根,深深躬身一揖,再起身时,眼眶微红,却依旧脊背挺直,声音没有半分颤抖:“儿子,定不负父亲所托,不负全族信任,不负乡亲们的恩情。”
就在这时,村口的方向,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,还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,伴着营兵整齐的踏步声,像闷雷一样,滚过整个罗家村。
来了。
祠堂里的喧闹瞬间停了下来,所有人的呼吸都顿了一顿。可这一次,没有人往后退,没有人面露惧色。男人们握紧了手里的农具,女人们把孩子护在身后,罗老根拄着拐杖,走在最前面,罗海捧着文牍,紧随其后,罗江、罗河一左一右,护在他身侧,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祠堂外走去。
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村子,村口的老槐树下,三百营兵已经列好了阵势,黑沉沉的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手里的长矛斜指地面,枪尖的寒芒刺得人眼睛生疼。风卷着尘土吹过来,带着铁腥味和马粪的气息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李嵩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,穿着三品绯色官服,腰间系着玉带,面白无须,眼神阴鸷,嘴角噙着一抹冷笑,居高临下地看着走过来的村民们,像看着一群待宰的蝼蚁。
他身侧,是寿光县教谕刘修文,此刻正躬身谄媚地说着什么,脸上满是讨好的笑。再往后,是昨天夜里灰溜溜跑出村的吴子墨,还有脸上带着伤、眼神怨毒的黄三,一个个都躲在营兵身后,看着走过来的罗家人,眼里满是得意与阴狠。
罗老根带着众人,在营兵三丈外站定。老人家对着马上的李嵩,微微躬身,行了个百姓见官的礼,不卑不亢:“草民罗老根,罗氏宗族族长,率罗家村村民,见过李按察使大人。”
李嵩冷哼一声,马鞭指着罗老根,厉声喝道:“罗老根!你纵容族中妖童罗明,妖言惑众,私立乡约,蛊惑乡民,图谋不轨,你可知罪?”
他的声音带着官威,像炸雷一样在村口响起,营兵们齐齐顿了顿长矛,发出哐当的巨响,声势骇人。换做寻常百姓,此刻早已吓得腿软跪地,可罗老根只是稳稳地站着,没有半分退缩。
就在罗老根正要开口的时候,罗海上前一步,站在了最前面。他对着李嵩,躬身行了个秀才见官的礼,动作标准,礼数周全,不卑不亢,既没有失了读书人的体面,也没有半分谄媚的怯懦。
“生员罗海,见过李大人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马上的李嵩,声音平稳,没有半分颤抖,“大人方才说我罗氏宗族妖言惑众,图谋不轨,敢问大人,罪证何在?”
李嵩眯起眼睛,看向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的秀才,眼里满是不屑。他早就查过罗海的底细,一个考了三次乡试都不中的落魄秀才,懦弱了半辈子,没想到今天竟敢站出来跟自己对峙。
他嗤笑一声,马鞭指着罗海的鼻子:“罪证?你儿子罗明,私立乡约,无视朝廷律法,妄议圣贤经典,蛊惑乡民,对抗官府,这一桩桩,一件件,都是罪证!本官今日奉旨巡查,就是来拿办你们这些反贼的!”
“大人此言差矣。”罗海依旧面色平静,举起了手里的文牍,朗声道,“大人说我儿私立乡约,可我罗氏乡约,六条内容,条条合《大雍律》,句句合圣贤本意。第一条,多劳多得,不劳不得,是劝农务本,合朝廷重农之策;第二条,患难相扶,邻里互助,是《圣谕广训》里的乡党和睦之道;第三条,遵纪守法,不欺不霸,是朝廷律法的根本;第四条,耕读传家,广开义学,是圣上推行教化之本意;第五条,账目公开,公私分明,是杜绝贪墨、清明乡治之法;第六条,荣辱与共,一视同仁,是宗族和睦、乡里安定之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,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村口:“敢问大人,这乡约里,哪一条违了朝廷律法?哪一句妄议了圣贤经典?哪一点蛊惑了乡民?大人一口一个妖言惑众,一口一个图谋不轨,是哪本律法里写着,劝农务本、邻里和睦、广开教化,也成了罪过?”
这番话说出来,掷地有声。村口的村民们纷纷附和,高声喊着“罗秀才说得对!”“这乡约没有错!”,声音震天,盖过了营兵的甲胄声响。
李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他没想到,这个落魄秀才,竟有这样的口才,这样的胆识,几句话就把他的质问怼了回来,还把乡约和朝廷律法、圣上旨意绑在了一起,让他一时间竟无从反驳。
他身侧的刘修文见状,立刻上前一步,指着罗海厉声喝道:“罗海!你休要巧言令色!你儿子罗明,年仅七岁,竟敢曲解圣贤经典,非议朱熹夫子的注疏,在私塾里妖言惑众,带坏孩童,这不是离经叛道是什么?这不是妖言惑众是什么?”
刘修文是寿光县教谕,管着一县的文教科举,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自然带着几分权威。他得意地看着罗海,心里暗道,你一个落魄秀才,还敢跟我这个朝廷教谕辩经不成?
可他没想到,罗海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:“刘教谕这话,生员不敢苟同。我儿明儿读圣贤书,解的是孔孟的原文,不是朱熹夫子的注疏。孔圣人是儒家至圣,朱夫子是后世大儒,难道只许后人解朱夫子的注,不许解孔圣人的经?难道刘教谕读圣贤书,只知有朱熹,不知有孔孟?”
这话一出,刘修文瞬间僵在了原地,脸色涨成了猪肝色。
大雍朝科举,以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为标准,可从来没有哪条律法,哪条规矩,说过不许解读孔孟原文。罗海这话,看似温和,实则字字诛心,直接把他钉在了“只知朱熹,不知孔孟”的忘本位置上,对于一个管着一县教化的教谕来说,这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“你……你强词夺理!”刘修文气得浑身发抖,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来。
“我是不是强词夺理,在场的诸位先生,自有公断。”罗海转过身,对着人群后方躬身一揖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周怀安带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缓缓走了过来。为首的周怀安,穿着青布长衫,花白的胡子随风微动,眼神清亮,步履从容。他身后的几位老者,都是寿光县致仕的老举人,清河镇书院的山长,都是当地文坛德高望重的前辈。
李嵩看到周怀安,瞳孔微微一缩。他认得这个人,弘治年间的进士,前京城都察院监察御史,当年弹劾刘瑾党羽,名震京城,就算是现在致仕回乡,在清流文坛里,依旧有着不小的声望。
周怀安走到罗海身侧,对着李嵩微微拱手,不卑不亢:“李大人,老夫周怀安,见过大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刘修文,淡淡道:“方才罗生员的话,老夫深以为然。圣贤之道,本就该回归孔孟本意,而非困于后世一家之注疏。罗明稚子,对孔孟经典的解读,直抵本源,句句合圣贤仁民爱物的本心,何来离经叛道之说?倒是刘教谕,身为一县教谕,不思正本清源,只知死守章句,攀附权贵,难道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?”
周怀安是什么人?当年在京城,连刘瑾的党羽都敢弹劾,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县教谕。几句话下来,刘修文脸色惨白,站在原地,连头都不敢抬了。
李嵩的脸色愈发难看,他没想到,一个小小的罗家村,竟藏着这么多硬茬。他知道,从文义、从律法上,他根本挑不出半点错处,再辩下去,只会丢了自己的脸面。
他索性不再绕弯子,眼神一厉,马鞭直接指向了躲在罗海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的罗明,厉声喝道:“休要跟本官扯这些没用的!黄员外一案,就是这个妖童从中作梗,构陷朝廷命官,扰乱地方治安!还有,本官查到,你罗氏宗族,私囤粮草,瞒报田亩,意图不轨!今日,本官必须将罗明拿下,带回按察司严查!谁敢阻拦,以同谋论处,一并拿下!”
这话一出,身后的营兵齐齐举起长矛,发出一声齐喝,杀气腾腾。黄三也立刻跳了出来,指着罗明尖声道:“大人明察!就是这个小兔崽子,毁了我姑父的家业,还带着村民抢我们的地!大人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!”
就在营兵要上前拿人的时候,一个脆生生的声音,突然响了起来。
罗明从罗海身后走了出来,小小的身子,站在杀气腾腾的营兵面前,像一株狂风里的麦苗,看着弱不禁风,却始终没有弯腰。他依旧是孩童的模样,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,手里还捏着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麦饼,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屑,看着懵懂又无辜。
他抬起头,看着马上的李嵩,黑亮的眼睛眨了眨,脆生生地问道:“这位大人,你说我们私囤粮草,瞒报田亩,可有证据?”
李嵩看着这个七岁的稚子,面对自己的威压,竟没有半分惧色,心里更是恼怒,冷声道:“本官查到的,就是证据!”
“哦。”罗明点了点头,咬了一口手里的麦饼,一边嚼着,一边指了指身侧的罗河,“三叔,把我们的田亩清册、义仓粮账,还有县衙盖了印的开荒文书,拿给这位大人看看。”
罗河立刻上前一步,捧着厚厚的一叠账册,递到了营兵面前。他平日里性子懦弱,可此刻,手里的账册捧得稳稳的,声音也没有半分颤抖:“大人,这是我们罗家村所有的田亩清册,每一块地,都有县衙发的地契,开荒的田地,有张县令亲自批的文书,免三年赋税,合朝廷律法。这是义仓的粮账,每一笔粮食的进出,都记得清清楚楚,有全村人的手印作证,绝无半分瞒报,绝无半分私囤。”
营兵接过账册,递给了李嵩。李嵩随手翻了翻,脸色越来越沉。账册记得清清楚楚,一笔一划,分毫不差,地契、开荒文书,都盖着寿光县县衙的大印,手续齐全,合情合法,根本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他手里的账册,仿佛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手心发疼。他没想到,这个小小的村子,一个七岁的孩子,竟把所有的事,都做得滴水不漏,让他连半点把柄都抓不到。
罗明看着他难看的脸色,又眨了眨眼睛,脆生生地说道:“大人,你说黄员外的案子,是我从中作梗。可黄员外贪墨赈灾粮,强占民田,是寿光县县衙查出来的,有他自己画押的供状,有张县令的判词,上报了青州府,按察司也有备案的。难道大人的意思是,张县令判错了?青州府的复核错了?还是说,按察司的备案,也是错的?”
这话一出,李嵩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黄员外的案子,当年是他亲手批的复核,就算里面有猫腻,明面上也是铁案如山。罗明这话,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——他要是认了罗明构陷,就是打了自己的脸,认了自己当年批的案子是错的,传出去,就是他自己打自己的嘴,在官场上,这是天大的笑话。
他骑在马上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孩子,看着他懵懂无辜的眼神,听着他句句诛心的话,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,却偏偏无处发泄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自己派出去的人,一次次都栽在了这个孩子手里。这个七岁的稚子,哪里是什么懵懂孩童,根本就是个心思缜密、步步为营的妖孽,每一句话,都踩在他的软肋上,让他根本无从下手。
可他今日带着三百营兵来,浩浩荡荡,要是就这么空手回去,岂不是成了整个山东官场的笑柄?严阁老那里,他更是没法交代。
李嵩眼神一厉,索性破罐子破摔,猛地一挥手,厉声喝道:“休要跟本官巧言令色!本官说你有罪,你就有罪!来人!把这个妖童给我拿下!谁敢阻拦,以谋逆论处,格杀勿论!”
营兵们得了命令,立刻举着长矛,就要往前冲。罗江带着护村队的汉子们,立刻上前一步,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扁担,挡在了罗明身前,双方瞬间剑拔弩张,眼看就要血溅当场。
罗海一把将罗明护在身后,手里的文牍死死攥着,脊背挺得笔直,对着冲过来的营兵厉声喝道:“我看谁敢!《大雍律》规定,拿人需有牌票,审案需有证据!李大人无凭无据,就要强拿七岁稚子,是要无视朝廷律法,草菅人命吗?”
“律法?”李嵩狞笑一声,“在这山东地界,本官的话,就是律法!给我拿下!出了事,本官担着!”
就在营兵的长矛即将刺到跟前的时候,官道的方向,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着一声高亢的高喊:“山东学政张大人到——!巡抚大人手令在此!谁敢在寿光县地界,擅动刀兵,惊扰百姓!”
这一声高喊,像一道惊雷,瞬间让整个村口都安静了下来。
李嵩猛地转过头,看向官道的方向,瞳孔骤缩,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。
张慎!山东学政,清流领袖,更是山东巡抚的心腹!他怎么会来?还带着巡抚大人的手令?
晨光里,一顶八抬大轿,正朝着村口疾驰而来,前后跟着上百个抚标营兵,旌旗猎猎,气势逼人,比李嵩带来的三百营兵,还要盛上三分。
轿帘掀开,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男人,从轿子里走了出来,面如冠玉,风骨凛然,手里捧着一封明黄封皮的文书,正是山东学政张慎。
他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场面,最终落在了李嵩身上,眉头一皱,冷声喝道:“李嵩!你带着按察司的营兵,围堵村落,惊扰百姓,是要干什么?难道你忘了,巡抚大人三令五申,严禁地方营兵擅离汛地,骚扰地方吗?”
李嵩看着张慎手里的巡抚手令,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,刚才的嚣张气焰,瞬间荡然无存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,竟会在这个时候,杀出一个张慎来。
而被罗海护在身后的罗明,此刻正啃着手里的麦饼,看着眼前的场面,黑亮的眼睛里,没有半分意外,只有一抹浅浅的、老顽童式的笑。
他早就料到,李嵩会来硬的。从周先生给他引荐那些人脉的时候,从张慎言县令派人快马去青州府报信的时候,他就知道,这场仗,他赢定了。
只是他没想到,来的竟然是山东学政张慎,这个未来会成为他恩师,会带着他走上科举之路,名震天下的人。
而李嵩看着步步走近的张慎,看着他手里的巡抚手令,心里清楚,今天这场局,他不仅拿不下罗明,反而要把自己折进去了。
村口的风,依旧卷着麦香,可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场面,瞬间就变了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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